真正的智慧，是在愤怒的时候还能看见后果

《撒母耳记上》第25章紧接第24章，而且形成了一个很鲜明的对比。第24章的大卫刚刚面对扫罗时表现出极大的节制：他明明有机会杀扫罗，却选择不伸手加害，把伸冤交给神；到了第25章，一个叫拿八的人几句话羞辱了他，大卫却马上动怒，带着四百人准备去杀拿八全家所有男丁。也就是说，大卫在一个很大的试探上得胜了，却差一点在一个看似较小的冒犯上跌倒。第25章因此提醒我们：真正的智慧，不只是平静的时候知道什么是对的，而是在愤怒的时候，仍然能够看见自己这样做下去会有什么后果。

这一章一开始先提到撒母耳死了。撒母耳是膏立大卫的人，也是大卫在逃难中曾经投奔的重要属灵长辈。现在撒母耳离世，大卫仍在逃亡，长期处于压力、不安和失去之中。经文没有直接说大卫后来发怒是因为撒母耳去世，但这样的背景至少让我们看见，一个人在长期压力下，很容易因为某一件小事突然爆发。拿八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。拿八非常富有，有三千绵羊、一千山羊，妻子亚比该“有聪明俊美的容貌”，拿八却“性情凶暴，无人敢与他说话”。大卫和跟随他的人在旷野时，一直保护拿八的牧人和羊群，后来拿八的仆人也作证说，大卫的人“昼夜作我们的保障”。到了剪羊毛的喜庆日子，大卫差十个少年人去问安，并客气地请求一些供应。从当时的社会背景看，这并不是蛮横索取，而是希望拿八对曾经保护他产业的人表示合理的慷慨。

可是拿八不只是拒绝，他还羞辱大卫：“大卫是谁？耶西的儿子是谁？近来悖逆主人奔逃的仆人甚多。”这句话正好刺中了大卫最痛的地方。扫罗一直把他当作叛徒追杀，现在拿八又用类似的话贬低他，把他看成一个背叛主人的逃奴。大卫听见以后马上说：“你们各人都要带上刀！”四百人跟着他出发，准备报复。这里最值得注意的是，大卫并没有停下来问：“我现在要做的，和拿八对我的羞辱相称吗？如果我真的把他家所有男丁杀掉，将来会怎样？”愤怒最危险的地方，就是会缩窄我们的视野。当人被冒犯时，眼前只剩下“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”，却很难再看见“如果我现在这样回应，明天我要承担什么”。

这时拿八的一个仆人赶快去找亚比该，把事情告诉她。亚比该听见以后，没有先去和拿八争辩，也没有只说几句安慰的话，而是立刻预备大量食物，亲自去迎接大卫。她见到大卫以后俯伏在地，请求大卫不要因拿八的愚顽而流人的血。最重要的是，她没有只劝大卫“消消气”，而是把他的眼光从眼前的羞辱拉到未来。她提醒大卫：耶和华既然已经应许要坚立他的家、使他作以色列的领袖，那么将来神真的成就这一切时，他不要因为今天一时愤怒、亲手报仇而“心里不安，觉得良心有亏”。亚比该是在帮助大卫问一个愤怒时最容易忘记的问题：“你今天做的这件事，将来你回头看，会不会后悔？”

这就是真正的智慧。智慧不是没有情绪，也不是别人羞辱我们时完全没有感觉。亚比该并没有说拿八做得对；她也没有要求大卫假装没有受伤。她只是提醒大卫，不要因为别人犯罪，就让自己也跟着犯罪。拿八的愚顽不能成为大卫失控的理由。很多时候，我们会把自己的错误合理化：“是他先这样对我的。”“如果他不说那句话，我不会这样做。”可是圣经不断提醒我们，别人的罪是他的责任，我怎样回应仍然是我的责任。别人确实可能羞辱我、亏欠我，但我不能因为受伤，就把自己交给愤怒。

大卫听完亚比该的话以后，立刻停下来，并且说：“耶和华以色列的神是应当称颂的，因为他今日使你来迎接我。你和你的见识也当称赞，因为你今日拦阻我亲手报仇、流人的血。”这句话非常重要。大卫没有因为自己是领袖，就觉得亚比该没有资格提醒他；也没有因为已经带着四百人走到半路，就觉得现在回头很没面子。他反而承认：是神借着亚比该拦住了我。这是一种很宝贵的属灵成熟。真正成熟的人，不只是能分辨神什么时候给机会，也能分辨神什么时候在拦阻；不只是感谢神“开门”，也能感谢神让某件事没有做成。

其实很多时候，神的恩典不是帮助我们完成计划，而是阻止我们完成一个错误计划。我们常常祷告：“神啊，求你帮助我。”但神的帮助有时不是让事情照我们的意思推进，而是差一个人、一句话、一个环境把我们停下来。我们当时可能觉得被打断、被冒犯、被限制，后来回头才发现：如果当初真的照着怒气做下去，后果可能非常严重。神不仅救我们脱离别人，也常常救我们脱离自己。

大卫停手以后，神自己处理了拿八。亚比该回到家时，拿八正在摆筵席，喝得大醉。第二天酒醒以后，亚比该把事情告诉他，“他的心在他里面死了，他的身僵如石头一般”；大约十天以后，“耶和华击打拿八，他就死了”。大卫听见以后说：“应当称颂耶和华，因他伸了拿八羞辱我的冤，又阻止仆人行恶。”这句话把整章的意思总结得很清楚：神做了两件事，一方面为大卫伸冤，另一方面拦阻大卫犯罪。我们常常只想要第一样：“神啊，你替我处理那个得罪我的人。”但神有时候更在意第二样：“我先保护你，不让你因为愤怒做出毁掉自己的事。”

这也和第24章形成很好的连续。第24章，大卫面对扫罗，说：“愿耶和华在你我中间判断是非，在你身上为我伸冤，我却不亲手加害于你。”第25章，他差一点忘了自己刚刚学会的功课。属灵生命就是这样，昨天学会的功课，今天还要重新操练。我们不能因为某一次表现得很好，就以为这个问题已经永远解决。很多时候，神会在不同场景中让我们重新面对同一个功课，好叫它真正成为生命的一部分。

而亚比该之所以有智慧，不是因为她比大卫更有权力，而是因为她在别人都被情绪带着走的时候，还能看见后果。拿八只看见自己的财产：“我为什么要给这些人？”大卫只看见自己的尊严：“他怎么敢这样羞辱我？”亚比该却看见得更远：如果大卫今天流了无辜人的血，将来他作王时会有良心的重担。智慧常常就是比情绪多看一步，比眼前多看一点。

这对今天的我们很实际。夫妻争执时，我们可能一句话已经到了嘴边，知道说出来一定会伤人，却因为“我现在就是要让他知道”而说出口；工作中有人让我们难堪，我们马上想写一封很冲的邮件，或者在别人面前揭他的短；教会里被误解，我们急着证明自己，甚至拉人站队；孩子让我们失望，我们在愤怒中说出一些多年以后还会留在他心里的话。很多事情发生以后，我们会说：“当时我太生气了。”第25章就在问我们：能不能在“太生气”的那一刻，仍然停一下，想一想后果？

有时最属灵的一步，不是马上采取行动，而是先停下来。先不要发那封邮件，先不要回那条信息，先不要把那句话说出口，先不要在最愤怒的时候作一个不可逆的决定。因为情绪是真的，但情绪不是最好的领路人。真正的智慧，是让真理比情绪多走一步。

而且，当神借别人提醒我们时，我们也需要像大卫一样有受教的心。很多人不是没有亚比该，而是听不进去亚比该的劝阻。有人提醒我们“你现在太生气了”，我们马上说：“你不知道他对我做了什么。”有人劝我们先冷静，我们觉得对方不站在自己这边。可是有时候，那个让我们停下来的人，正是神在保护我们。真正成熟的人，不是永远不需要别人提醒，而是在别人指出问题时，仍然能够说：“也许神正在借你拦住我。”

所以《撒母耳记上》第25章不只是一个聪明女人化解危机的故事，更是一个关于愤怒、智慧和神恩典的故事。大卫差一点因为一次羞辱，做出比拿八的冒犯严重得多的事情；神却借亚比该使他停下来。后来他才明白，神不仅替他伸冤，也保守他没有在愤怒中成为自己所厌恶的那种人。

愿我们在受伤、被误解、被羞辱的时候，不让愤怒缩小自己的眼界。愿我们不只问：“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？”也问：“如果我现在照着怒气回应，将来会留下什么后果？”愿神给我们亚比该一样的智慧，也给我们大卫一样受教的心。当祂借着一个人、一句话、一个环境拦住我们时，愿我们认得那也是恩典。因为真正的智慧，不是在没有情绪的时候知道什么是对的，而是在愤怒的时候，仍然能够看见后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