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神选择别人时，我还能真心支持他吗？

《撒母耳记上》第20章是约拿单与大卫关系中最重要的一章之一。前面第18章我们已经看见，扫罗因为大卫越来越被神使用、越来越受百姓喜爱，就开始嫉妒、惧怕，甚至想要除掉大卫；到了第20章，约拿单却站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位置上。按人的角度来说，大卫其实比任何人都更直接威胁约拿单的未来，因为约拿单是王储，是扫罗的儿子，照正常的王位继承，他本来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任王。但约拿单却没有因为大卫越来越显出神的拣选，就把他当作竞争者，反而继续爱他、保护他、与他立约。于是这一章提出一个很深的问题：当神选择别人、使用别人，甚至这意味着我原来以为属于自己的位置可能不再属于我时，我还能不能真心支持他？

第20章一开始，大卫从拉玛的拿约逃来见约拿单，对他说：“我做了什么？有什么罪孽呢？在你父亲面前犯了什么罪，他竟寻索我的性命呢？”大卫已经很清楚扫罗要杀他，但约拿单起初还不能完全相信。他说：“断然不是！你必不至死。我父作事，无论大小，没有不叫我知道的。”这也很可以理解。约拿单爱大卫，也爱自己的父亲，他当然希望事情没有走到最坏的地步。但大卫坚持说，扫罗正是因为知道约拿单喜爱自己，所以故意把杀他的计划瞒着约拿单，并说：“我离死不过一步。”这时候约拿单没有一直替父亲辩护，也没有因为大卫的话让自己不舒服就拒绝听，而是说：“你心里所求的，我必为你成就。”真正的友情并不是永远站在自己熟悉的人这一边，而是在神面前愿意面对事实，也愿意认真听朋友所经历的痛苦。

于是大卫和约拿单商量一个方法，要借着月朔筵席观察扫罗真正的反应。按照惯例，大卫应该坐在王的席上吃饭，但他暂时躲在田野。如果扫罗问起，约拿单就说大卫请假回伯利恒参加家族年祭。如果扫罗平静接受，说明事情还有转圜；如果他大发烈怒，就证明扫罗确实定意要杀大卫。大卫甚至对约拿单说：“你若见我有罪，不如你自己杀我，何必将我交给你父亲呢？”这句话很能显出大卫对约拿单的信任：如果我真的有罪，你可以亲自处理我；但如果我没有罪，请不要把我交给一个无故要杀我的人。约拿单回答说：“断无此事！我若知道我父亲决意害你，我岂不告诉你呢？”两个人的关系已经不只是一般朋友之间的好感，而是建立在彼此信任和对神的敬畏上。

随后，约拿单再次与大卫立约，并说：“愿耶和华与你同在，如同从前与我父亲同在一样。”这句话其实非常重要。约拿单已经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，神的同在正在从扫罗转向大卫。第16章已经说“耶和华的灵离开扫罗”，而“耶和华的灵大大感动大卫”；第18章又不断重复“耶和华与大卫同在”。现在连约拿单也开始承认这个现实。更重要的是，他不仅承认，还愿意接受。他甚至要求大卫将来掌权以后，以耶和华的慈爱恩待自己和自己的后代，不要向他的家绝了恩惠。这说明约拿单已经很可能意识到，大卫有一天会成为王，而自己不会。

这就是约拿单最可贵的地方。扫罗知道大卫可能取代自己，就想杀他；约拿单知道大卫可能取代自己，却与他立约。扫罗想的是：“只要大卫活着，我的王位就不稳。”约拿单却逐渐学会说：“如果这是神的选择，我愿意站在神这一边。”真正属灵的成熟，不只是接受神给我的恩典，也包括接受神把某些恩典给别人，而不是给我。

这对我们很有挑战。我们很容易说“愿神使用更多人”，但如果神真的使用一个比我年轻的人、比我有恩赐的人、比我更受欢迎的人，甚至把一个我原本期待的位置给他，我还能不能真心祝福？说“愿神的旨意成就”并不难，真正困难的是，当神的旨意和我的利益冲突时，我还愿不愿意说这句话。

月朔到了，第一天大卫的座位空着，扫罗没有说什么，以为他可能因为礼仪不洁暂时不能参加。第二天大卫仍然没有来，扫罗便问约拿单：“耶西的儿子为何昨日今日没有来吃饭呢？”约拿单按照约定回答，说大卫请假回伯利恒参加家族祭祀。扫罗立刻大发烈怒，辱骂约拿单，并说：“你这顽梗背逆之妇人所生的，我岂不知道你喜悦耶西的儿子，自取羞辱……耶西的儿子若在世间活着，你和你的国位必站立不住。”

这句话把扫罗和约拿单的差别完全显出来。扫罗的逻辑非常清楚：“大卫活着，你就不能作王，所以你应该和我一起除掉他。”这其实是最直接的利益逻辑。扫罗试图用约拿单最重要的未来利益来说服他：你支持大卫，就是损害自己；你保护大卫，就是放弃王位。但约拿单没有因此改变立场。他反而问父亲：“他为什么该死呢？他做了什么呢？”约拿单不是看不见代价，而是即使看见代价，也不愿因为自己的利益去支持不公义的事情。

真正的忠诚不是“只要对我有利，我就支持神的旨意”，而是“即使我会失去一些东西，我仍然不愿站在神旨意的对立面”。这也是约拿单比扫罗自由的地方。扫罗越想抓住王位，越被王位捆绑；约拿单愿意放下王位，反而显出一种真正的自由。很多时候，真正辖制我们的，不是我们没有得到什么，而是我们一定要抓住什么。如果我觉得“这个位置非我不可”“这个机会必须属于我”“别人一旦超过我，我就失去价值”，那我就已经被那个位置控制了。

扫罗听见约拿单为大卫辩护以后，竟然拿枪要刺自己的儿子。到了这个时候，约拿单终于完全确认，大卫说的是对的：扫罗已经决意杀大卫。经文说，约拿单“因见父亲羞辱大卫，就为大卫愁烦”。这里很特别。他自己刚刚也被父亲辱骂、甚至被攻击，但经文特别说，他因为大卫受辱而忧伤。真正的爱，不只是当自己受伤时难过，也会因为别人遭受不公义而难过。约拿单的心越来越不是围绕“我失去什么”，而是围绕“什么是对的，谁正在受到伤害”。

第二天，约拿单按照约定来到田间射箭，并用“箭在前头”的暗号通知大卫：危险是真的，你必须逃。等童子离开以后，大卫从隐藏之处出来，向约拿单俯伏三次，两个人彼此亲嘴、彼此哭泣，而且“大卫哭得更恸”。这是一个非常感人的告别，因为他们都知道，从此以后关系不可能再像从前一样。大卫要正式进入长期逃亡，约拿单则必须回到那个越来越刚硬的父亲身边。约拿单最后对大卫说：“我们二人曾指着耶和华的名起誓说：愿耶和华在你我中间，并你我后裔中间为证，直到永远。”这说明他们的友情不是建立在一时感情上，而是在神面前立约的忠诚。

后来《撒母耳记下》第9章，大卫作王以后真的因为约拿单的缘故恩待他的儿子米非波设。换句话说，第20章的约不是一句危机中的感情话，而是多年以后仍然被记住的承诺。真正的爱，不只是当时说“我会支持你”，而是环境改变、地位改变以后仍然守住所说的话。

这一章也让我们重新思想什么叫“成全别人”。我们很容易在别人不会超过自己的时候鼓励他，但如果一个人的成长会让他比我更突出，我还能不能继续支持？老师能不能真心希望学生超过自己？领袖能不能真心培养一个将来可能比自己更有影响力的人？父母能不能接受孩子走一条不是自己设计、却是神可能为他预备的道路？同工之间能不能在别人被更多人认可时仍然真心感恩？这些问题都在碰触同一个核心：我究竟是在乎神的工作，还是在乎自己在神的工作里一定要占据什么位置？

约拿单真正难得的地方，就是他没有把“神选择大卫”理解成“神拒绝我”。这两件事并不一样。神给大卫王位，不等于约拿单就没有价值。约拿单没有成为王，但他在救赎历史中仍然留下一个非常美的见证：他是那个在自己的利益与神的旨意发生冲突时，愿意选择神旨意的人。

我们有时候之所以嫉妒别人，是因为把别人的蒙福解释成自己的被亏待。第18章扫罗就是这样：“大卫万万，我只有千千。”但约拿单给我们另一种可能：别人被神使用，并不意味着神忘记了我；神给别人一个位置，也不等于我的生命因此没有价值。真正的安全感，是相信我的身份和价值不需要靠超过别人来证明。

施洗约翰在新约里也有一种很像约拿单的态度。当门徒告诉他众人都到耶稣那里去了，他回答说：“他必兴旺，我必衰微。”这不是自卑，也不是觉得自己没有价值，而是他知道自己的角色是什么。他不是弥赛亚，他只是为基督预备道路的人。当神的计划向前推进，他不需要因为自己不再站在中心而嫉妒。一个真正知道自己是谁的人，才有能力为别人被神使用而欢喜。

所以《撒母耳记上》第20章不只是教我们怎样作一个好朋友，更是教我们怎样面对神对别人的拣选。扫罗和约拿单都知道大卫正在兴起，一个选择抓住自己，一个选择放下自己；一个把大卫当威胁，一个把大卫当朋友；一个为了保护自己的位置甚至愿意杀人，一个为了忠于神的旨意愿意放下自己的位置。

愿我们也学习约拿单的自由。当神使用别人时，愿我们不急着比较；当别人得到我们曾经期待的机会时，愿我们不把他的恩典看成自己的损失；当神明显把某项责任交给另一个人时，愿我们仍然能够真心支持、真心祝福。愿我们越来越相信，神给每个人的道路不同，我不需要靠超过别人来证明自己的价值。真正属灵的成熟，不只是愿意被神使用，也包括当神选择别人时，我仍然能够诚实地说：“如果这是神的旨意，我愿意支持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