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正的恩慈，是有能力报复时仍然选择不报复

《撒母耳记上》第11章是扫罗第一次真正以王的身份承担责任，也是他生命中一段相当值得肯定的时期。第10章里，扫罗虽然已经被膏立为王，也经历神的灵感动，却在公开被选出来的时候“藏在器具中”；到了第11章，当真正的危机来到时，他不再躲藏，而是站出来承担责任。更难得的是，当战争胜利以后，那些曾经轻视他、质疑他的人已经落在他手里，他却没有借机报复，反而说：“今日耶和华在以色列中施行拯救，所以不可杀人。”这句话让我们看见，真正的恩慈，不是在自己没有能力还击的时候保持沉默，而是在已经有能力报复的时候，仍然选择不报复。

这一章一开始，亚扪人拿辖上来围困基列雅比。基列雅比人面对强敌，没有力量抵抗，只能对拿辖说：“你与我们立约，我们就服事你。”但是拿辖提出一个极其羞辱的条件：“你们若由我剜出你们各人的右眼，以此凌辱以色列众人，我就与你们立约。”他的目的已经不只是征服一个城市，而是要公开羞辱整个以色列。基列雅比人请求七天宽限，好派人到以色列各地求援。如果没有人来救，他们就出去投降。使者来到扫罗所在的基比亚，把消息告诉百姓，经文说：“百姓就都放声而哭。”大家都知道事情严重，也都为同胞难过，却没有人知道应该怎么办。

这时候扫罗正“从田间赶牛回来”。这个细节很有意思。第10章他已经被公开立为王，但他仍然在过原来普通的生活。可是当他听见基列雅比人的遭遇以后，经文说：“扫罗听见这话，就被神的灵大大感动，甚是发怒。”这里和第10章“神的灵大大感动他”形成明显呼应。神所赐的装备，现在开始在真正的责任中显明出来。扫罗的愤怒也不是因为自己被冒犯，而是因为神的百姓正在受羞辱。很多时候，我们最容易因为别人不尊重自己而生气，却未必会因为别人的痛苦和不公义而愤怒。扫罗此时的愤怒至少不是为了维护自己，而是因为整个以色列正在受到羞辱。

扫罗于是把一对牛切成块，托付使者传送以色列全境，号召百姓出来争战。经文说：“于是耶和华使百姓惧怕，他们就都出来，如同一人。”这里再次提醒我们，真正使以色列能够联合起来的，不只是扫罗的领导能力，也是神自己在百姓中间工作。扫罗承担责任，但神也预备他所需要的人。第二天，扫罗把百姓分成三队，在晨更的时候冲入亚扪人的营中，彻底击败他们。第10章那个躲在器具中的扫罗，如今已经站在最前面带领全国争战。

如果故事停在这里，我们已经可以说扫罗有了一个很好的开始。但是第11章最打动人的地方，其实发生在胜利以后。百姓马上想起第10章那些曾经轻视扫罗的人。当时有人说：“这人怎能救我们呢？”他们藐视扫罗，也没有送礼物给他。现在事实已经证明他们错了。扫罗真的带领以色列取得了大胜。于是百姓对撒母耳说：“那说扫罗岂能管理我们的，是谁呢？可以将他交出来，我们好杀死他。”

这对扫罗来说，是一个非常真实的试探。那些人曾经在他刚刚被立为王的时候公开轻视他，现在他终于有机会证明自己，也有权力惩罚他们。从人的角度看，这似乎是最适合“算账”的时候。过去你们说“这人怎能救我们”，今天我已经救了你们；过去你们不尊重我，今天我要让你们知道轻视王的后果。如果扫罗想这样做，恐怕很多人还会支持他，因为众百姓已经主动要求把这些人交出来。

但是扫罗回答说：“今日不可杀人，因为今日耶和华在以色列中施行拯救。”这句话表明了扫罗此时没有把胜利归给自己，也没有借机报复曾经轻视他的人。扫罗没有说：“今天是我的胜利，所以我要宽宏大量。”他说的是：“今日耶和华施行拯救。”也就是说，他把焦点从“别人过去怎样对我”，转回“神今天做了什么”。当一个人真正看见恩典，就不那么需要用报复来证明自己。扫罗知道，今天能够站在这里，不是因为自己终于证明比那些人强，而是因为神施行了拯救。

这也是“恩慈”很重要的一面。我们有时候不报复，并不是因为真的选择饶恕，而是因为没有能力报复。对方职位比我高，我只能忍；对方比我强，我没有办法；事情已经过去，我也改变不了什么。这样的“不报复”未必是真正的恩慈，因为如果有一天位置交换，我们可能立刻把过去的账全部算回来。真正的恩慈，是我明明已经有能力让对方付代价，却仍然决定不利用这个机会满足自己的报复欲。

这一点让我想到《腓立比书》4章5节：“当叫众人知道你们谦让的心。主已经近了。”这里“谦让”所用的希腊字的原意不只是温柔，也有宽厚、不苛求、不把自己的权利坚持到底的意思。一个人明明有理由，也有权利，却不一定非要把自己的权利用到尽头。这样的品格不是软弱，而是一种主动的节制。

这正和基督自己的心相连。《腓立比书》2章说，基督“本有神的形像，不以自己与神同等为强夺的，反倒虚己，取了奴仆的形像”。基督并不是因为没有身份、没有权柄、没有荣耀，所以才谦卑；恰恰相反，祂有完全的身份和权利，却没有抓住自己的权利不放，而是选择降卑、舍己、服事。可以说，腓立比书4章所说的“谦让”，正是腓立比书2章“基督的心”在信徒生活中的表现之一：有权利，却不一定坚持到底；有理由，却不苛求；有能力，却不利用能力伤害别人。

扫罗在《撒母耳记上》第11章这一刻的表现，当然远不能和基督相比，但方向上却很接近。他已经有王的权力，也有百姓支持，甚至有人主动要求把那些曾经藐视他的人交出来。可是他没有把自己的权利用到底。他没有说：“既然我是王，你们过去冒犯我，就应该付代价。”反而选择宽容。这正是“谦让”很具体的表现：不是没有权利，而是有权利却愿意节制自己的权利。

而且《腓立比书》4:5后面紧接着说：“主已经近了。”这句话也帮助我们理解，为什么基督徒不需要凡事都为自己争到底。因为主知道，主看见，主最终会判断。我们不需要自己完成最后的审判，也不需要靠报复来证明谁对谁错。彼得后来形容基督说：“他被骂不还口，受害不说威吓的话，只将自己交托那按公义审判人的主。”真正使人能够放下报复的，不是因为对方的伤害变得不重要，而是因为我们相信，最终的公义不需要由自己亲手完成。

圣经中约瑟就是一个非常明显的例子。哥哥们曾经把他卖到埃及，多年以后，他们站在埃及宰相约瑟面前，完全掌握在他手中。约瑟如果要报复，几乎没有人能够阻止他。但是他最后却说：“从前你们的意思是要害我，但神的意思原是好的。”约瑟没有否认哥哥们做错了，也没有说过去的伤害没有关系；他只是拒绝让过去的伤害决定自己今天怎样使用权力。

大卫后来面对扫罗也是如此。扫罗一次又一次追杀大卫，但大卫至少有两次完全可以杀掉扫罗，一次在山洞里，一次在扫罗营中。别人甚至告诉他：“神今天把你的仇敌交在你手里。”可是大卫没有把“有机会”自动解释成“神让我报复”。他知道自己不能伸手加害耶和华的受膏者。真正敬畏神的人，不会因为终于有机会报复，就把自己的愤怒称作神的旨意。

而到了新约，耶稣进一步把这个原则推进到爱仇敌的层面：“要爱你们的仇敌，为那逼迫你们的祷告。”十字架上的耶稣更是最完全的榜样。祂不是因为没有能力才不报复。祂明明可以求父差遣天使，却甘愿把审判交在父的手中。真正的恩慈，不是没有力量，而是力量受到爱的节制；真正的谦让，也不是没有权利，而是愿意为了爱而不坚持自己的全部权利。

所以饶恕也不是把善恶混在一起。扫罗说“不可杀人”，并不等于那些人第10章的轻视就是正确的。约瑟饶恕哥哥，也没有说他们当年卖他是好事；大卫不杀扫罗，也不代表扫罗追杀他没有罪。真正的恩慈，是承认对方有错，却不把“让他受苦”当作恢复自己尊严的必要条件。

我们在人际关系中很容易有一种心理：“只要有一天他承认自己错了，我才能过去。”“只要有一天他尝到同样的痛苦，我心里才会舒服。”“只要有机会，我一定要让他知道当年怎样伤害了我。”这其实说明，那个人过去的行为仍然在控制我们。即使他已经不在身边，我们仍然等着一个机会来翻转过去的羞辱。

尤其当我们后来比对方成功的时候，这种试探会变得更强。一个曾经看不起我们的人，后来遇到困难；一个曾经反对我们的人，后来证明自己错了；一个曾经伤害我们的人，现在需要我们的帮助。那一刻，我们会发现自己里面到底有没有恩慈。我们可能什么都不说，心里却想：“你也有今天！”甚至很享受对方失败所带来的满足。这虽然没有外在报复，却仍然可能是里面的报复。

扫罗第11章最可贵的地方，是他没有利用自己的成功来羞辱过去反对自己的人。他本来最有资格说：“现在你们知道我能不能救你们了吧？”可是他没有说。因为当他把成功解释成“耶和华施行拯救”，就没有必要再把胜利变成个人的证明。

这里也让我们看见，谦卑、谦让和恩慈其实有很深的关系。如果我认为今天的成功完全是自己挣来的，我就很容易觉得：“那些当初看不起我的人现在应该付代价。”但如果我知道今天能够站在这里是神的恩典，我就比较容易对曾经轻视我的人有怜悯。因为我不需要靠他的失败证明我的成功，也不需要靠他的羞辱恢复我的尊严。

这也解释为什么扫罗这一章的表现特别值得珍惜。因为我们知道后来的扫罗会逐渐变得非常在意人的评价。当妇女唱“扫罗杀死千千，大卫杀死万万”的时候，他会嫉妒大卫；当他的王位受到威胁，他会越来越不惜代价保护自己。但是第11章的扫罗还不是这样。他曾经被人轻视，却可以“不理会”；现在他已经有权力，却可以说“不可杀人”。这让我们更加看见，一个好的属灵开始并不能代替以后持续的顺服。今天能够放下报复，不代表我们以后自动都会如此，我们仍然需要不断把自己的尊严和安全感放回神手中。

第11章最后，撒母耳带领百姓到吉甲，“在那里立扫罗为王”，众人在耶和华面前献平安祭，“扫罗和以色列众人大大欢喜”。这是扫罗人生中非常荣耀的一天。但是圣经真正让我们记住的，不应该只是他的军事胜利，而是他在最有能力报复的时候所作出的选择：“今日不可杀人，因为今日耶和华在以色列中施行拯救。”

我们也许很难控制别人会不会伤害我们、误解我们、轻视我们，但我们可以在神面前学习怎样使用自己后来拥有的力量。当有一天我们有机会反击的时候，是选择把过去的伤害还给对方，还是把审判交给神？当曾经伤害我们的人落到软弱中，我们是幸灾乐祸，还是仍然愿意以恩慈待他？这才真正显明，伤害是不是仍然在掌管我们的心。

真正的恩慈，不是没有原则，也不是纵容罪，更不是永远不设界限。必要的时候，我们仍然可以指出错误、保护自己、寻求公义。但恩慈意味着，我们不以报复为目标，不把使对方痛苦当作自己的满足，也不因为终于有权力，就用权力完成过去没有机会完成的报复。

愿我们学习基督的心，在有理由的时候不苛求，在有权利的时候不一定坚持到底，在有能力的时候不把力量用来伤害别人。也愿我们记得“主已经近了”，相信最终的公义在祂手中。当神给我们位置、能力和机会的时候，愿我们不是用它来清算过去，而是用它来活出恩典。因为真正的恩慈，是有能力报复时，仍然选择不报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