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心里的伤痛倾倒在神面前，而不是一直困在人的伤害里

今天开始进入《撒母耳记上》的学习。《撒母耳记上》第一章一开始，就把我们带进一个并不平静的家庭。以利加拿有两个妻子，一个名叫哈拿，一个名叫毗尼拿。圣经很快告诉我们：“毗尼拿有儿女，哈拿没有儿女。”这看起来只是一句简单的背景介绍，却成为哈拿多年痛苦的来源。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中，一个女人不能生育，本身就会承受很大的压力；更让哈拿痛苦的是，毗尼拿不但没有体谅她，反而利用哈拿最深的伤口不断刺激她。经文说：“她的对头毗尼拿，因耶和华不使哈拿生育，就作她的对头，大大激动她，要使她生气。”这里“大大激动她”不是偶尔说一句难听的话，而是一次又一次地刺激她、惹动她。更令人难过的是，经文接着说：“每年上到耶和华殿的时候……毗尼拿仍是激动她，以致她哭泣不吃饭。”这里“每年”两个字很值得注意。这不是一次性的冲突，而是年复一年。每一次全家到示罗敬拜神，本来应该是喜乐的日子，却也可能成为哈拿最难熬的时候，因为每一次她都会再次面对那个自己无法改变的事实：毗尼拿有孩子，而自己没有。更痛苦的是，毗尼拿似乎非常清楚哈拿最痛的地方在哪里。人际关系中最深的伤害，有时候不是别人不知道你的软弱，而是他知道你的软弱以后，偏偏利用那个地方来伤害你。别人也许只说过一句话，自己早已经忘记了，可是那句话可能在我们心里停留很多年；那个人可能已经离开我们的生活，可是每一次想起来，那种羞辱、委屈和愤怒又重新回来。很多时候，真正困住我们的，不只是那件事情曾经发生，而是那件事情不断在我们的心里重新发生。

哈拿一开始的反应其实非常真实。她哭，她不吃饭，她心里愁苦。圣经并没有责备她说：“你为什么这么软弱？为什么别人说几句话你就受不了？”没有。圣经很真实地告诉我们，人的伤害确实会让人痛苦，信靠神也并不表示我们不会被伤害。丈夫以利加拿看见她哭，就问她：“哈拿啊，你为何哭泣，不吃饭，心里愁闷呢？有我不比十个儿子还好吗？”从丈夫的角度，这句话显然是出于爱，他想告诉哈拿：“即使你没有孩子，我仍然爱你。”可是这句话也让我们看见一个很现实的问题：爱我们的人，也不一定完全明白我们的痛。以利加拿爱哈拿，却不能真正进入哈拿多年不孕、又被另一个女人不断刺激的痛苦。生活中也常常如此，当我们向别人倾诉的时候，对方可能会说：“别想那么多。”“事情都过去了。”“你已经很好了。”“别人比你更辛苦。”这些话未必有恶意，甚至可能都是出于关心，却不一定真正触碰到我们的伤处。有些痛苦，即使最亲近的人，也不一定能够完全理解。可是《撒母耳记上》第一章真正重要的转折，不是毗尼拿终于停止刺激哈拿，也不是丈夫终于完全明白了她，而是哈拿决定把自己的痛苦带到神面前。经文说：“哈拿心里愁苦，就痛痛哭泣，祈祷耶和华。”她没有继续和毗尼拿争论，也没有想办法证明自己，更没有把自己的人生目标变成：“有一天我要生一个孩子，让你看看。”她来到神面前，把自己里面的伤痛带到那位真正能够承受她痛苦的神那里。

后来哈拿向以利解释自己的祷告时说：“我是心里愁苦的妇人……但在耶和华面前倾心吐意。”“倾心吐意”这几个字是第一章非常美的表达，基本意思就是“倒出来”“倾倒”。更准确地说，希伯来原文是：我把我的心灵、生命、里面的人”倾倒在耶和华面前。”所以哈拿来到神面前，并不是先把自己的情绪整理好，也不是假装自己已经很属灵、很刚强，然后说一些正确的话。她是把自己里面真实的东西带到神面前，把多年来没有孩子的痛苦倒出来，把毗尼拿不断刺激她的委屈倒出来，把自己的羞辱、不甘、不明白和渴望都倒出来。她甚至哭到“只动嘴唇，不出声音”，以致祭司以利看见以后，竟然误以为她喝醉了。这里其实非常令人感慨：毗尼拿伤害她，丈夫不能完全理解她，现在连祭司也误解她。她来到神面前寻求安慰，却还被属灵领袖误会。但是哈拿没有因此说：“算了，连祭司都这样，我以后不来敬拜神了。”她只是解释：“主啊，不是这样……我是在耶和华面前倾心吐意。”这给我们一个非常大的安慰：人可能误解我们，人可能只看见外面的样子，却不知道里面发生什么，但是神不会误解我们。以利只看见她的嘴唇在动，神却听见她心里的祷告。

这也是我们面对人的伤害时非常重要的功课。基督徒面对伤害，并不是告诉自己：“这件事情没有关系。”有些事情就是很伤人，有些话就是很不应该，有些行为也确实是不公义的。真正的饶恕也不是说：“对方没有错。”如果有人伤害我们，必要的时候我们仍然需要沟通、设立界限，严重的时候甚至需要寻求教会、辅导或者专业帮助。但是无论外面的事情怎样处理，我们里面还有一个更深的问题必须面对：受伤以后，我把自己的心带到哪里？如果我一直停留在“他为什么这样对我”“他凭什么这样说”“为什么他过得这么好，而我却经历这些”“总有一天我要证明给他看”，那么虽然那个人可能已经离开我的生活，我的心仍然被他控制。一个人可能只伤害我们一次，我们却因为不断回想，让那次伤害在心里发生了一百次。甚至多年以后，只要听到他的名字、看到类似的事情，原来的情绪就又全部回来。这样的时候，我们表面上已经离开了那个人，里面却仍然困在那个人所造成的伤害里。哈拿给我们看见另外一条路：她没有否认自己的痛苦，她确实哭了，也确实吃不下饭，但她没有永远停留在那里。她把“毗尼拿怎样对我”，带到“神啊，我要把我里面的伤痛倾倒在你面前”。

最值得注意的是，哈拿祷告以后，以利对她说：“你可以平平安安地回去。愿以色列的神允准你向他所求的！”经文紧接着说：“于是妇人走去吃饭，面上再不带愁容了。”这句话非常重要，因为这个时候哈拿还没有怀孕，撒母耳还没有出生，毗尼拿也没有改变，她的身体状况没有改变，她所面对的环境实际上几乎什么都没有改变。但是有一样东西改变了，就是哈拿的心。原来她哭到吃不下饭，现在她可以起来吃饭；原来她满脸愁容，现在“面上再不带愁容”。为什么？并不是因为她已经百分之百知道神一定会照她所求的给她一个孩子，而是因为她已经把那个重担从自己的心里带到神面前。真正的交托，常常不是环境先改变，而是我们的心先从环境的辖制中被释放出来。我们常常以为，只有对方改变，我才能有平安；他必须向我道歉，我才能走出来；他必须承认自己错了，我才能释怀；甚至他必须受到某种后果，我才觉得公平。可是如果我们的平安全部建立在这些事情上，我们实际上还是把自己的心交在别人手里。因为我们不能控制别人会不会道歉，不能控制别人会不会认错，也不能控制别人是否真正理解我们的痛苦。哈拿却让我们看见，她的平安可以在毗尼拿还没有改变以前就开始，她的脸可以在撒母耳还没有出生以前就不再带着原来的愁容。真正的释放，不一定是伤害我的人终于改变，而是即使他没有改变，我也不再允许他的行为决定我里面的世界。

后来经文说：“耶和华顾念哈拿。”这里“顾念”也常翻译成“记念”。神的“记念”并不是说神以前忘了哈拿，现在突然想起来，而是表示到了神的时候，祂开始按照自己的信实采取行动。于是哈拿怀孕，生下撒母耳。但是这一章如果只是被解释成“哈拿迫切祷告，所以神最后给她一个孩子”，那就太浅了。圣经并没有应许每一个不孕的人祷告以后都一定会有孩子，也没有应许每一个长期祷告都一定按照我们期待的方式实现。《撒母耳记上》第一章更深的信息是：即使我不能控制别人，也不能控制环境，我仍然可以选择把自己的心交给神。神后来赐给哈拿撒母耳当然是极大的恩典，但更宝贵的是，我们看见哈拿这个人在神面前发生了改变。她不再只是那个一被毗尼拿刺激就哭泣不吃饭的女人，她开始成为一个能够把自己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也交给神的人。

这一点在第一章最后尤其明显。撒母耳断奶以后，哈拿真的把他带到示罗，对以利说：“我祈求为要得这孩子；耶和华已将我所求的赐给我了。所以，我将这孩子归与耶和华，使他终身归与耶和华。”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。这个孩子不是普通的孩子，而是哈拿多年流泪祷告、忍受羞辱之后才得到的孩子。如果有一个人最有理由紧紧抓住自己的孩子不放，那就是哈拿。可是她真的把撒母耳交给神。这里让我们看见第一章一个非常美的对比：一开始，哈拿似乎连自己的情绪都被毗尼拿牵动，毗尼拿一刺激她，她就哭，就吃不下饭；到了第一章结束的时候，她竟然连自己最珍爱的儿子都能够放在神手里。撒母耳的出生当然是神迹，但从另一个角度看，哈拿生命的改变同样是神迹。那个曾经被人的话深深牵动的女人，最后成为一个能够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交给神、仍然敬拜神的人。

我们今天也可能遇到自己的“毗尼拿”。有人曾经伤害我们，有人误解我们，有人知道我们的软弱，却偏偏在那里刺激我们；有些伤害甚至来自我们原本最信任的人。我们不需要假装这些事情没有发生，也不需要用一句“基督徒应该饶恕”就把所有情绪压下去。但是我们需要问自己：那件事情今天还在控制我吗？那个人虽然已经不在身边，他的话是不是仍然决定我的情绪？我是不是仍然需要他的道歉，才能平安？我是不是仍然希望有一天证明给他看，自己比他强？我是不是甚至在等着看他失败，好像只有这样我的心才会舒服？如果是这样，那么也许那个人早已经离开我们的生活，我们却仍然没有真正自由。哈拿给我们的道路是：来到神面前，把心里的伤痛倒出来。把委屈告诉神，把愤怒告诉神，把不明白告诉神，把那些不能向别人解释的感受也告诉神。不是否认伤害，而是不再让伤害成为生命的中心；不是说那个人没有错，而是不再把自己生命的主权交在他的手里。

所以，《撒母耳记上》第一章给我们一个非常实际的提醒：不要让伤害你的人，继续住在你的心里。毗尼拿曾经在哈拿的故事里面占据很大的位置，但她最终没有成为哈拿生命的主角，神才是。当哈拿开始把心里的伤痛倾倒在神面前，她的人生也开始从“毗尼拿怎样对我”，转向“神正在我生命中做什么”。也许这才是真正从人的伤害中走出来的开始。我们不能改变过去，也未必能够改变别人，但是神可以改变那件事情继续住在我们心里的方式。有一天，我们可能仍然记得那件事，却已经不再被它控制；我们仍然知道自己曾经受伤，却不再需要靠对方的道歉、失败或者承认来证明自己。因为我们的心已经从人的手里，重新回到神的手里。

愿我们每个曾经或者正在经历伤痛的人，把心里的伤痛倾倒在神面前，而不是一直困在人的伤害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