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要让公义变成血气

《士师记》第二十章紧接着上一章那段令人震惊的悲剧。当利未人的妾在基比亚遭人凌辱致死以后，全国以色列人都聚集在米斯巴，从但直到别是巴，共有四十万拿刀的战士。他们聚集的原因只有一个，就是要追究这件恶事，除掉以色列中的罪。从人的角度来看，他们这样做完全没有问题。罪不能纵容，公义必须伸张，犯罪的人必须受到审判。如果没有人站出来对付罪恶，整个民族只会越来越败坏。然而，当我们继续读下去，却发现这场原本为了维护公义而发动的战争，最后却几乎灭绝了便雅悯整个支派。于是，一个值得我们深思的问题便出现了：为什么一件起初完全正确的事情，最后却造成如此惨重的结果？

故事一开始，利未人向众支派讲述事情的经过。他详细描述了基比亚人的恶行，也讲述了自己的妾如何整夜被凌辱，最后死在门口。然而，如果我们把他的讲述与第十九章对照，就会发现，他故意省略了一件最关键的事情——他没有告诉大家，是他自己亲手把妾推出门外的。他没有完全说谎，却没有说出全部的事实。他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，却把自己的责任隐藏了起来。其实，这也是人的本性。我们很容易看见别人的罪，却很难诚实面对自己的问题；很容易要求别人承担责任，却总能为自己找到理由。后来主耶稣说：“为什么看见你弟兄眼中的刺，却不想自己眼中有梁木呢？”人的罪，往往就是这样开始的。

以色列众支派听完以后，义愤填膺，决定要除掉这恶。他们首先派人到便雅悯支派，说：“把基比亚那些匪徒交出来，我们好除掉以色列中的恶。”这一步，他们并没有错，因为神的律法本来就要求除掉罪恶。然而，便雅悯支派却拒绝交出罪犯，反而为了维护自己的族人，集结军队准备应战。他们把宗族利益放在神的公义之上，为了一群作恶的人，不惜让整个支派卷入战争。罪若得不到处理，很快便会从一个人的罪，变成一个群体共同承担的罪。

战争开始以前，以色列人来到神面前求问：“我们中间谁当首先上去与便雅悯人争战？”神回答：“犹大当先上去。”于是，他们信心十足地出战。然而，第一天，他们竟然战败，死了二万二千人。第二天，他们又来到神面前哭泣，问神：“我们再去与便雅悯人争战可以吗？”神回答：“可以。”结果，他们再次失败，又损失了一万八千人。两天之内，整整四万人倒在战场上。

很多人读到这里都会觉得困惑：神不是站在公义这一边吗？为什么神允许他们连续两次失败？其实，仔细观察他们前两次来到神面前所问的问题，就会发现，他们问的是：“谁先上去？”、“我们还要不要继续打？”他们关心的是战争怎样打，却没有停下来思想自己的心是否也需要被神光照。他们急于处理别人的罪，却没有先来到神面前省察自己。

直到第三次，圣经特别告诉我们，他们来到伯特利，在耶和华面前禁食、哭泣、献燔祭、献平安祭。这一次，他们不只是来问神一个策略，而是真正谦卑地来到神面前。他们终于意识到，即使自己站在公义的一边，也仍然需要神的怜悯。于是，神才告诉他们：“你们上去，明日我必将他们交在你们手中。”这一次，以色列人终于得胜，便雅悯大败，只剩六百人逃到临门磐，整个支派几乎灭绝。

然而，故事到了这里，并没有给人一种大快人心的感觉，反而让人心里沉甸甸的。因为他们原来的目的，是除掉基比亚那些匪徒；最后，却几乎毁掉了整个便雅悯支派。原来，他们追求的是公义；最后，留下的却是一个几乎消失的支派。到了第二十一章，他们自己又开始为便雅悯几乎灭绝而痛哭。为什么？因为他们忽然发现，自己已经走得太远了。

这正是第二十章给我们最大的提醒。公义若离开了神，就很容易变成血气。一个人开始的时候，也许真的是为了维护真理；可是随着情绪越来越激动，事情越来越扩大，最后推动他的，已经不再是神的公义，而是自己的愤怒。人常常会披着“维护真理”的外衣，实际上却是在发泄自己的情绪。雅各书说：“因为人的怒气，并不成就神的义。”人的怒气和神的公义，看起来有时十分相似，但本质却完全不同。神的公义始终带着圣洁、怜悯和盼望，人的血气却常常希望对方彻底失败，甚至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。

今天，无论是在家庭、教会还是社会，我们都需要学习这个功课。父母管教孩子，是为了帮助孩子成长，而不是发泄怒气；教会实行纪律，是为了挽回犯罪的人，而不是羞辱他；指出别人的错误，是为了帮助弟兄回到神面前，而不是证明自己永远正确。如果一个人真正希望的是别人悔改，那么他说话会带着爱，也会带着眼泪；如果一个人真正希望的是别人倒下，那么即使他说的是事实，也很可能已经不是出于神，而是出于自己的血气。

主耶稣给我们留下了最好的榜样。祂从来没有降低神公义的标准，面对罪，祂从不妥协；然而，祂面对罪人的时候，却总是充满怜悯。面对行淫时被捉拿的妇人，祂没有说她没有犯罪，却先让那些控告她的人省察自己：“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，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。”然后祂又对那妇人说：“我也不定你的罪，去吧，从此不要再犯罪了。”真理和恩典，在主耶稣身上从来没有彼此冲突。祂既维护神的公义，也给罪人留下悔改的机会。

《士师记》第二十章提醒我们，面对罪，我们不能沉默，也不能妥协；但是，在追求公义的时候，也必须不断回到神面前，让神鉴察我们的心。否则，我们很容易一边高举公义，一边失去怜悯；一边维护真理，一边失去爱心；一边反对罪恶，一边却落入血气。真正出于神的公义，从来不是为了打倒一个人，而是为了挽回一个人；不是为了证明自己，而是为了荣耀神。

所以，当我们面对别人错误的时候，不妨先停下来问自己几个问题：我是真心希望他回转，还是只是希望他受到惩罚？我是在维护神的荣耀，还是在发泄自己的情绪？我有没有像利未人一样，只看见别人的罪，却故意忽略自己的责任？如果这些问题能够常常提醒我们，我们就不会让公义变成血气，而能够像主耶稣一样，在坚持真理的同时，仍然充满恩典与怜悯。因为神最终的心意，从来不只是审判罪，而是借着公义把人重新带回祂自己的面前。